7月28日,黃亞在銀行的一筆大額存單到期??蛻艚浝泶螂娫捀嬖V她,這筆存入時利率在3%以上的大額存單,如果續(xù)存三年,最新利率只有1.75%。
這并非個例。7月25日,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yè)銀行、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中國郵政儲蓄銀行、中國交通銀行分別宣布下調人民幣存款掛牌利率。3個月、半年、一年整存整取存款掛牌利率均下調10個基點,至1.05%、1.25%、1.35%;二年、三年、五年整存整取存款掛牌利率均下調20個基點,至1.45%、1.75%、1.8%。7月29日,興業(yè)銀行、光大銀行等10家股份制銀行跟降,存款掛牌利率多調至2%以下。至此,國有大行及大部分股份行掛牌存款利率已基本進入“1時代”。
對于黃亞而言,目前1字頭的利率只是她30年前存款的零頭。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1993年時她存的銀行定期存款利率高達11%以上。當時她工作一年攢下1000元,基本全部放入銀行存折。
30年間,中國的銀行體系發(fā)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個人手中的一張張存單也成為經濟變遷大浪潮下的一個個縮影。近30年來,存款利率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居民的理財方式又有哪些時代特點?第一財經記者采訪了三位不同年代的“理財者”。
30年,從10.98%到1.35%
每個人對于存款的記憶,似乎都刻有特殊的時代烙印。
對于今年54歲的黃亞而言,存款曾經是她安全感和底氣的來源。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剛開始參加工作沒多久,家里人就早早向她傳授了存款的神奇魔力。存進100元,第二年本金和利息就變成110元,再過一年變成122元。
在1992年~2000年間,每個月發(fā)了工資后,黃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工資中的100元存進銀行,100元的復利成為獨屬于她的“數字游戲”。“無數”個100元累積,到了2000年,她的本金和利息已經接近2萬元,剛好成為她的小家庭第一套房產的購房資金,身在三線城市的她買下了一套70平米的商品住宅安了家。
雖然2000年以后,存款利率開始波動下行,但黃亞對存款的依賴還在持續(xù),并成為她此后20多年的習慣。她的存款期限也開始越來越長,從1年、2年到5年。
與黃亞不同,上世紀80年代末出生的徐林對存款的感覺更為復雜。從他記事起,小時候最開心的事就是拿到壓歲錢后,爸媽帶著他去銀行存錢。銀行存折交給爸媽保管,而每年的利息就是他的零花錢。
但不久之后,雖然壓歲錢越存越多,這筆零花錢卻日漸“捉襟見肘”。在徐林的印象中,8歲時,他的零花錢達到階段性高峰30元后,9歲突然“跌”到了28元。而隨后幾年,他的零花錢一度下降到個位數。
也許是幼年被存款傷害的“痛苦”記憶,徐林工作后告別了存款,開始信奉積極投資。憑借對股市敏銳的“嗅覺”,他在上漲行情中收獲頗多。而立之年的他,仍有30%的資金配置在股市、基金等中高風險投資上,剩余的是理財、保險,存款占比仍然不高。
和他們相比,1996年出生的丁珊則對存款從嫌棄到“真香”。有記憶以來,在旁人的只言片語中,丁珊對存款的印象就是“跑不贏通脹”“貶值”等負面標簽。在她早前的認知中,最厲害的投資是大城市的房產,周圍最不缺的就是在大城市買房后“暴富”的案例。而最失敗的投資則是把錢“呆”放銀行“吃息”。
但進入工作以后,丁珊對存款的印象慢慢轉變,從“真土”變成“真香”。
第一次意識到存款“真香”是在2022年。當時,她工作多年大部分的資金都放在理財和基金中,在突如其來的市場波動下,理財收益大幅回撤。“反復研究理財產品,折騰了一年,收益率不到2%,還不如大額存單。”丁珊說。
從那以后,她開始給自己制定嚴格的存款計劃,希望趁著利率相對較高時存款,鎖定長期收益。
他們的經歷是中國存款利率變遷的縮影。
據中國人民銀行數據,1990年~1996年期間,3年期人民幣存款基準利率大多在7%以上,1993年7月達到階段性高峰12.24%。2000年開始,3年期人民幣存款基準利率基本降至5%以下。2015年10月,3年期人民幣存款基準利率降為2.75%。
另據Choice數據援引世界銀行的數據,1993年~1995年,中國的1年期存款利率約為10.98%。到1998年時,這一數據指標降低為3.78%,隨后多年在3%以下。近5年來,此項存款利率指標穩(wěn)定在1.5%。
值得注意的是,最新一輪存款降息后,國有大行1年期定存利率再次下降10個基點至1.35%。以此粗略計算,30年間,1年期存款利率從1994年的10.98%下降到2024年的1.35%,“縮水”超過963個基點。
理財方式的變化更迭
長期以來,存款成為中國家庭財富中某種穩(wěn)定的“錨”,承擔著資產配置中最底層的支柱。但在不同的年代,存款的無風險收益之外,居民也在尋求更高的投資理財收益。
黃亞回憶到,年輕時除了存款,最流行的就是炒股。在2000年后,黃亞和丈夫開始托人將少部分資金投入股市。“不過因為不懂基本知識,怕虧錢,投得也不多。”黃亞說。
而對當時的黃亞來說,更接地氣的投資方式是民間的“標會”,當時在福建一帶較為流行。不過,這種方式類似于民間借貸,合規(guī)性及安全性無法保障。
80后的徐林工作后發(fā)現了更廣闊的理財市場,各種新產品層出不窮。他不斷轉戰(zhàn)股市、基金、理財等多個戰(zhàn)場。“無論是什么產品,收益最高的階段往往是‘人跡罕至’的初期。”他告訴記者,積極理解各類市場新出的投資方式、評估風險并適時進入是他的“致富之道”。
對于丁珊而言,在她畢業(yè)后的兩三年,徐林曾重倉的那些賽道似乎都已經不香了。她向記者逐一盤點:基金收益波動加大、股市下行、信托暴雷不斷,低風險理財也有凈值回撤風險。
今年“裸辭”后,丁珊曾在某社交平臺開設了一個賬號,記錄自己每個月的存款利息、投資收益,以此測試能否就此“躺平”。“結論是遠遠不夠,即便是在惠州海邊這類便宜的地方租房旅居,也還得貼錢。”丁珊計算,30多萬元的理財、存款、基金,每個月只有不到1000元的收益。有一個月,她的股票持續(xù)下跌,本金1萬元損失近1000,直接將理財積累的當月收益蠶食殆盡。現在,她也開始成為“存款特種兵”,在全國各地尋找相對較高利息的銀行存錢。
存款利息是否還會降?
“當前,存款利率大幅低于上世紀的利率水平,這與國內經濟、金融環(huán)境變化有關,同時,也呈現出利率長期下行的趨勢。”光大銀行宏觀市場部研究員周茂華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上世紀存款利率高,與貸款利率、全社會投資回報率相對水平相匹配,而目前,市場經濟發(fā)展、供需關系變化、社會綜合投資回報率降低、金融市場快速發(fā)展等,推動了存款利率下行。
“尤其近幾年,宏觀經濟波動,銀行身處復雜的經營環(huán)境,凈息差收窄較快,銀行積極優(yōu)化負債結構,為存款合理定價。”周茂華認為,銀行合理調降存款利率,有利于降低居民和企業(yè)融資成本,促進投資和消費;同時,存款利率下行,經濟復蘇,金融市場情緒回暖,將進一步降低企業(yè)居民儲蓄傾向,促進市場主體優(yōu)化資產配置,增強資金流向資本市場的動力,助力股市企穩(wěn)回升,增加金融市場活力。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看,存款利率30年變遷的背后也是利率市場化改革的步步前行。
中泰證券固收首席分析師肖雨在研報中分析了我國存款利率市場化進程的幾個重要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基準利率時代(20世紀90年代),存款利率由央行發(fā)布的基準利率決定,既無上浮也無下調;第二個階段是管住上限,向下浮動(2004年~2015年),與貸款利率下限管理同步實行了存款利率上限管理;第三個階段是放開上限(2015年~2019年),2015年10月,央行宣布對商業(yè)銀行和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等不再設置存款利率浮動上限;第四個階段是自律管理+市場化推進(2019年至今)。2022年4月,央行指導利率自律機制建立了存款利率市場化調整機制,利率自律機制成員銀行參考以10年期國債收益率為代表的債券市場利率和以1年期LPR(貸款市場報價利率)為代表的貸款市場利率,合理調整存款利率水平。
近年來,存款利率下行多基于市場利率定價機制。例如,2022年5~8月,1年期和5年期以上LPR分別累計調降5BP、30BP。隨著LPR的下調,2022年9月中旬,部分國有銀行以及股份制商業(yè)銀行將活期存款利率下調5BP,3年定期存款利率下調15BP,3年期以上定期存款利率下調10BP。
招聯首席研究員董希淼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今年以來,LPR兩次下降,以及商業(yè)銀行加大向實體經濟減費讓利,都難以避免對銀行利潤、凈息差產生壓力。一季度末,我國商業(yè)銀行凈息差已經降至1.54%的歷史低位。雖然前期金融管理部門整改違規(guī)手工補息以及部分政策利率有所下調,但如果利潤和息差繼續(xù)下降,銀行持續(xù)減費讓利、穩(wěn)健發(fā)展的壓力較大。在這種情況下,下調存款利率、壓降負債成本,成為商業(yè)銀行無奈但現實的選擇。
當前,多數業(yè)內人士認為,未來銀行存款利率仍有調降空間。
董希淼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下一步,銀行可能還將采取包括下調存款利率、優(yōu)化存款結構等在內的更多措施,繼續(xù)壓降資金成本,努力保持息差基本穩(wěn)定,繼續(xù)保持穩(wěn)健發(fā)展態(tài)勢,保持服務實體經濟力度不減。
光大證券首席固定收益分析師張旭在研報中判斷,2024年內,存款利率較有可能出現多輪下降,且會采用“大行帶頭、股份制銀行快速跟進、其余銀行有序跟隨”的模式。他預計,下一階段還將建立健全自律約談和通報機制,更好地維護存款市場競爭秩序。(黃亞、丁珊、徐林均為化名)
王方然
責任編輯:邢敏